“开轩”还是“开筵”——《过故人庄》的异文及用典

【摘 要】古诗文在传播的过程中常常会出现异文现象。六年级上册第一单元语文园地中的《过故人庄》,原诗颈联第一句应为“开筵面场圃”,“轩”字为后人篡改。一字之差,会使读者对诗意产生不同的理解,前者指向真实情形的再现和诗意的完整;后者则通过移形换景,使原本逼仄的诗境豁然开朗。整体而言,《过故人庄》古朴的艺术特征,既得益于孟浩然用语的自然,也和他诗中所选用的典故有很大的联系。【关键词】《过故人庄》,异文,用典

《过故人庄》是唐代诗人孟浩然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历来语文教材的必选古诗。在统编教材中,这首诗编排在六年级上册第一单元语文园地。孟浩然以朴实无华的语言,为我们描绘了优美的田园风光,展现了他与友人之间真挚的感情。尤其是“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一联对仗工整,色彩分明,呈现出一个与世隔绝、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般的乡村世界。尾联“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虚实相间,余味无穷,既真实地描写了与友人依依惜别的场景,也用“菊花”这一意象表达出隐士的高趣,诗意绵绵不绝,令人回味无穷。不过,这首家喻户晓的名篇在流传过程中曾被改动过,于是才有了今天我们熟悉的版本。一、孟浩然诗集的编辑与流传

在阅读古典文学作品时,如果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古诗文常有版本不一的情况。拿大家最为熟悉的李白的《静夜思》来说,就有“床前望月光”和“床前明月光”,“举头望明月”和“举头望山月”等不同版本。在阅读、讲授中国古典诗文的时候,我们如果能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去考证其版本,既能正本溯源,又可为我们多角度解读古诗文提供途径。

孟浩然的《过故人庄》也有一处异文,就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一句中的“轩”字,在《孟浩然诗集》里原本作“筵”。[1]而且宋代的唐诗选本,如北宋王安石的《唐百家诗选》、南宋赵师秀的《众妙集》中选录的《过故人庄》均为“开筵”。那么,我们今天所背诵的“开轩”究竟是何时才开始出现的呢?通过查阅古籍文献,发现首先使用“开轩”一词的是元代诗人方回的《瀛奎律髓》。《瀛奎律髓》是一本唐宋律诗选集,编者方回是宋末元初著名的诗人和诗论家。全书按照诗歌主题分门别类,且在每首诗后加以解读和分析。因其选诗独具慧眼,评论也能切中肯綮,《瀛奎律髓》在唐诗选本中地位很高,尤其是对明清文人编选唐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瀛奎律髓》中,方回评论《过故人庄》:“此诗句句自然,无刻画之迹。”[2]这句点评可谓紧紧抓住了《过故人庄》在语言运用上的主要特色,也准确地揭示了孟浩然的诗歌风格。

元代以后的唐诗选本中,“开筵”与“开轩”二者并用。选用“开筵”者,有元代杨士宏积十年之力编撰的唐代诗歌选集《唐音》,明代诗人、藏书家曹学佺编的《石仓历代诗选》,主张“重真诗”“重性灵”的晚明竟陵派代表人物钟惺、谭元春合编的《唐诗归》,以及清代彭定求等人编写的卷帙浩繁的《全唐诗》,晚清重臣曾国藩编选的《十八家诗钞》,等等。选用“开轩”者,有明高棅编的《唐诗品汇》,该书也被誉为明初诗歌创作复古崇唐思潮的引领者。此外,还有清代诗人沈德潜编的《唐诗别裁集》,以及蘅塘退士孙洙编选的唐诗启蒙读物《唐诗三百首》等。比较而言,历代唐诗选本中,用“开筵”的在数量上居多,而用“开轩”者则在流传度上更胜一筹。《唐诗品汇》在唐诗选辑与研究领域声誉很高,而《唐诗三百首》则在唐诗普及领域影响深远,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所读到的几乎所有唐诗选本及语文教材都选用“开轩”而非“开筵”的主要原因。

至于“开轩”与“开筵”究竟哪个才是孟浩然的原作,我们还要追溯其版本源流及演变情况。众所周知,唐代的印刷业还不是很发达,当时的诗集、文集大都是手抄本,数量有限,保存不易。同时,盛唐诗人还没有编撰自己作品的习惯,因此他们的作品往往都是后人搜集整理而成的。孟浩然的作品也是如此。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孟浩然病逝,其作品散落各地,无人整理。唐代隐士王士源后来搜集整理了《孟浩然集》,并在序言中称:“浩然凡所属缀,就辄毁弃,无复编录,常自叹为文不逮意也。”[3]这也为《孟浩然诗集》的整理带来了一定的困难,比如《过故人庄》这首诗就曾被人砍掉后四句,编入王维的诗集中,这种张冠李戴的错误影响颇大,以至于宋代文人洪迈编的《万首唐人绝句》仍把砍掉后半部分的诗归在王维的名下。据北宋欧阳修主编的《新唐书·艺文志》记载,《孟浩然诗集》三卷本存在两种版本,分别由王士源和孟浩然的弟弟孟洗然辑录。由此可知,在北宋时期,欧阳修等人还能见到两个版本的《孟浩然诗集》,至于两种诗集中的《过故人庄》有无异文,我们不得而知。到了南宋时期,藏书家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和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中都记录了孟浩然的诗集,《郡斋读书志》称“《孟浩然诗》一卷……宜城处士王士源序次,为三卷,今并为一”[4]。《直斋书录解题》称“《孟襄阳集》三卷……宜城王士源序之,凡二百十八首”[5]。晁公武和陈振孙都是南宋著名的藏书家,其所见孟浩然诗集皆为王士源辑录,而且欧阳修之后,历代目录学著作都没有著录孟洗然辑录的本子。由此可知,宋代刊行的《孟浩然诗集》基本上都是以王士源辑录的《孟浩然诗集》为底本。目前我们能看到最早的宋刻本《孟浩然诗集》分上、中、下三卷,收诗二百一十二首,与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所提到的“集其文诗二百一十八首”也基本吻合,这本诗集中的《过故人庄》用的是“开筵面场圃”。因此,我们基本可以判断,孟浩然原作《过故人庄》用的是“开筵”,而“开轩”是后人妄改之作。根据上述材料,我们基本可以判断出方回很可能就是这次改动的“始作俑者”。那么,作为杰出的诗歌评论家的方回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动呢?“开轩”与“开筵”究竟孰优孰劣呢?二、“开轩”与“开筵”:孟浩然诗的意趣

“轩”的本义是车子,这种车子前顶较高而有帷幕,专供士大夫乘坐。随着词义的引申,“轩”又可指“有窗槛的小室”,如陶渊明的《饮酒》诗里就有“啸傲东轩下”之句,苏轼回忆自己的妻子时曾说“小轩窗,正梳妆。”(《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后世文人常以“轩”作为书房的雅称。“开轩”中的“轩”的含义则由“小室”进一步引申指门窗,杜甫有诗称“开轩纳微凉”(《夏夜叹》),用的就是这个义项。“筵”的本义是竹席,是古人席地而坐时所铺设的席子。因古时设宴常置于竹席上,因此“筵席”又引申为“酒席”“宴席”。王勃《滕王阁序》说“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用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孟浩然存世的二百多首诗中,“开轩”与“开筵”这两个词语的使用频率如何呢?查阅《孟浩然诗集》,我们可以发现使用“开轩”与“开筵”的次数竟一样多,都是先后出现过三次。“开轩”一词,分别是《夏日南亭怀辛大》中的“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清明日宴梅道士房》中的“林卧愁春尽,开轩览物华”;《寻张五回夜园作》中的“挂席樵风便,开轩琴月孤”。在这些诗中,“开轩”一词都表示“推开门窗”的意思。比如“开轩览物华”一句,上承“林卧春尽”的愁绪,意为“打开门窗,借屋外的风物来消除春愁”,借“开轩”这一动作移形换景而达到境界全开的叙事目的,和“开轩面场圃”有异曲同工之妙。《过故人庄》的首联和颔联交代了全诗的背景,介绍了人物、地点和事由,起到了很好的铺垫作用。细读颔联,“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写山谷之中绿树浓荫遮蔽下的村庄,虽有桃源深处的幽寂,但对整首诗的诗意而言,则略显局促。从律诗的创作角度来看,接下来的一联亟须打破这种孤深和幽寂。因此,颈联用“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以“小中见大”的写作技巧将人们的视野带入宽阔的场地,以热闹的氛围化解村庄的静寂,将全诗带入一个欢快的节奏中。

“开筵”一词,在《孟浩然诗集》中也出现过三次。除《过故人庄》外,《送贾昇主簿之荆府》中有“送别登何处,开筵旧岘山”,《送王大校书》有“维桑君有意,解缆我开筵”。这两首都是送别诗,“开筵”一词用于此处,均指“离别的筵席”,用以饯别。在《过故人庄》中,“开筵”指摆开宴席,在词义上与下一句的“把酒”相对,使得整句诗意蕴完整,同时又与“故人具鸡黍”遥相呼应,勾勒出一幅诗人与友人在村舍把酒言欢的真实情境。

古人曾用“诗无达诂”来概括中国古典诗歌在诗意上的多样性,因接受者的个人阅历、知识储备不同,对同一首诗或同一句诗往往有不同甚至相反的理解。因此,如果要生硬地比较“开轩”与“开筵”的优劣,难免会落入“一家之言”的陷阱,我们不妨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待“开轩”与“开筵”的优劣。如果从诗意的起承转合与混融一体的角度出发,用“开筵”无疑更加切合诗人的真实体验。《过故人庄》全诗主要叙述了诗人应邀去友人的田庄赴宴的所见所闻,表现了闲适的心境以及对美好田园生活的向往之情。因此,“开筵”可以算是全诗的重要支撑点,上承首句“故人具鸡黍”,下启末句“还来就菊花”,使得全诗意象圆融。如果从诗意的新奇角度出发,那么“开轩”一词因其视角的转换,更加适合这首诗。“开轩面场圃”将诗人与主人由室内的寒暄转移到开阔的庭院,进而延伸至广袤的田野。移形换景,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之感。此外,“开轩”一词在诗歌中使用,源自西晋诗人阮籍的政治抒情组诗《咏怀诗》。《咏怀诗·其十五》称“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开轩远望,多少又沾上了几分理想主义的色彩。因此,方回将孟浩然原作中的“开筵”改为“开轩”,或许是记忆错误,又或者是其诗歌批评理论中“新”与“活”思想的体现。除此之外,方回的改动或许还有一层考虑,即通过“开轩”一词来刻画孟浩然的隐士雅趣,使得原本古朴自然的《过故人庄》平添了一份蕴藉。三、《过故人庄》的用典及其与前人诗风的关系

众所周知,孟浩然是一位伟大的山水田园诗人,他的诗以自然见长,语言纯净,诗意平淡,这是他恬淡的隐士心态所决定的。我们接触到的孟浩然诗作以五言诗为主,语言明白晓畅,文不甚深,语不甚俗,似乎不怎么用典故。其实,就像金代诗人元好问评价陶渊明的诗一样,孟浩然的诗也是“繁华落尽见真淳”,他的诗中也有典故,只不过这些典故用得恰到好处,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古人用典,既有事典,即引用历史事件或传说故事等;也有诗文典故,即引用前人的诗句或文辞。无论是哪种典故,诗人如能巧妙运用,就能用最简洁的文字表达深邃的内涵,从而收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在《过故人庄》中,孟浩然多处用典。这些典故与诗意自然契合,因此不露一丝痕迹。开篇,诗人在“故人具鸡黍”中就暗用了“范张鸡黍”的典故。这句诗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可以看作是诗人用写实的手法,点明题意。然而,就是这看似简单的“鸡黍”二字,孟浩然实则借东汉范式与张劭二人深厚的友谊含蓄地道出了他与故人之间的莫逆交情,也为后面的“重阳之约”埋下了伏笔。据《后汉书》记载,山阳(今山东济宁)人范式和汝南(今河南驻马店)人张劭同在都城洛阳的太学里学习,交情莫逆。后来,二人各自返回故乡。临别之际,范式对张劭说:“两年后我去拜访你。”于是,二人约定了会面的日期。转眼两年过去了,到了约定的日期,张劭对母亲说,要准备酒食等候范式。东吴时期谢承编的《后汉书》中有这么一段记载:“至九月十五日,杀鸡作黍。二亲笑曰:‘山阳去此几千里,何必至?’元伯曰:‘巨卿信士,不失期者。’言未绝而巨卿至。”[6]因此,“范张鸡黍”便被用来形容朋友之间情深义重。在孟浩然之前,南朝梁著名诗人范云曾在《赠张徐州谡》一诗中用到“具鸡黍”这一意象,称“恨不具鸡黍,得与故人挥。”[7]很显然,《过故人庄》的首联即从范云的这首诗生发开来。综上,孟浩然在诗的开篇用“鸡黍”二字,很巧妙地将故人为其准备的丰盛的饮食和范式、张劭的千古友情结合在一起,为后文浓情惬意的田园风光与生活奠定了感情基础。

除“鸡黍”用典外,次联的“青山郭外斜”则源自南朝诗人谢朓的《游东田》一诗。谢诗尾联称“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8]意思是说,面对风景宜人的旷野,人们的胸襟也豁然开朗,如不趁此时的好兴致饮酒行乐,那么回去后只能是望着青山徒然叹息了。在孟浩然的诗中,“青山”的意象也表达了作者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同时引出了置酒行乐的下文。颈联“把酒话桑麻”中的“桑麻”既代指农作物,也说明了作者对农村生活的熟悉以及对友人的关切。据《管子》载:“行其山泽,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9]桑麻的种植情况,是衡量当地百姓贫富的重要标准。同时,种植桑麻也是隐士躬耕田园的一种象征。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其二和其六都提到桑麻,如“其二”称自己和农夫之间:“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孟浩然正是借用了陶渊明的这句诗,以“话桑麻”囊括了“道桑麻长”的具体含义,显得意味绵长。尾联的“重阳日”和“菊花”表面含义虽是作者与友人约定重阳时节菊花盛开之时再次聚会,而内在情感上仍是在向“隐逸诗人之宗”陶渊明致敬。中国诗人自古爱菊、咏菊,从屈原的“餐秋菊之落英”(《离骚》)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饮酒·其五》),菊花这一独特意象从君子比德的香草逐渐变得超尘绝俗,融入陶渊明的人格之中,成为隐士的代名词,因此周敦颐在其《爱莲说》中称“菊,花之隐逸者也”。唐代诗人中,不乏将陶渊明与菊花对等的作品,如王勃的《九日》:“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不知来送酒,若个是陶家。”创造性地把重阳节、菊花、陶渊明这三个意象融为一体,孟浩然在《过故人庄》中的“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或许正是受到王勃诗的启发。

综上,我们可以看出,一首看似“句句自然”的《过故人庄》其实里面包含了多层含义。首先,从版本学的角度,这首诗中“开轩面场圃”应该是“开筵面场圃”,一字之差,诗意截然不同。其次,从创作的角度,这首诗是在充分借鉴、吸收前辈诗人优秀诗作的基础上创作而成的,诗人用典贴切、不着痕迹,使得整首诗自然流畅而又含义隽永。最后,从诗歌发展的角度看,这首诗代表了作者对前人田园诗、赠答诗的继承与发展,在感情上是对陶渊明隐逸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在诗歌流变上又反映了唐诗对南北朝诗歌的学习与进一步弘扬。